在乡村保护文化遗产,村民真的在乎吗?

日期:2026-09-21 20:20:16 / 人气:13



对于即将逝去的美好之物,人们总有挽留之心。老房子快塌了,老手艺没人学了,古遗址荒废在田野里,我们很自然地说:要保护,要抢救,要把这些东西留下来。这些年越来越多人走进乡村,谈传统村落、非遗、考古遗址公园、乡村文化振兴。我们总觉得在乡村谈文化遗产保护是一场"抢救",抢救那些即将被时间吞没的记忆。

但真进到村子里,会碰上很多"不太对得上"的时刻:我们谈"真实性",村民在藏式民居楼顶搭铝合金大棚;我们想通过遗产保护重建文化认同,村民说"这个事好是好,但跟我自己的日子关系不大";我们把某栋建筑、某处遗址当珍贵"标本",村民并不在意。保护者与被保护者之间像隔了一层膜——我们越努力,村民越无感。问题就来了:在乡村谈文化遗产保护,是不是一场"美丽的误会"?

今天国际国内谈的"遗产保护",其实是一种颇现代的遗产观,受20世纪末以欧洲为中心的砖石建筑、"纪念碑式"保护思想影响很深。这套观念坚持"真实性",早期更看重物质载体层面的原始、古旧:一栋千年建筑,最好保留千年前的旧模样。

2019年我在四川阿坝一座传统村落调查。刚进村会被房子吸引:藏式民居的材质、形制、纹样都延续本地传统,就连新建房也自然建成"像本地房子"的样子。这让我好奇——很多地方怕新建筑冲散传统,这里村民却主动维系传统。再走近一点,也会看到另一幅画面:不少人家的楼顶搭起铝合金大棚。从"传统风貌"看它突兀、不真实、破坏风貌;坐下来聊才知道,在村民眼里它太实用了:便宜、结实、遮风挡雨、储物、酿晒。

村里跳锅庄舞也一样。我问大姐"一般什么时候跳、有没有固定规矩",她笑说"哪有那么固定"。住几个月就懂了:锅庄有传统和规范,但日常生活里不是被封存的表演程序,节庆、相聚、开心、一时兴起就跳起来——它既是传统,也是当下的生活。上山祈福也是,"以前就有"四个字不是清楚年代,也不是可归档的历史证明,而是一种生活里的默认:大家一直这么做,所以今天还这么做。全村上山既是带信仰的活动,也是看花、见人、聊天、唱歌跳舞的机会。

在村里,新与旧从来不是保护者眼里那样分得清。

另一座村子在浙江安吉。20世纪80年代起当地发现春秋城址和墓葬,后来建考古遗址公园、搞遗址旅游,村子拿了不少荣誉,是"遗产带动乡村发展"的样本。从外部看很完整:重要遗址、考古发现、遗址公园、文旅开发、乡村振兴成果全有。

我们2024年起进遗址公园周边村子调查,发现村民感受复杂得多。提到家乡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很多村民自豪:"这个东西是国家级的。"也有人知道遗址公园带来游客、项目、名气。可再问"这处遗址在你自己的生活里意味着什么",答案就不直接了。很多村民的记忆里,村庄发展不是从遗址公园开始的——80年代起村里就随政策和市场种白茶、发展集体经济,家庭收入是茶叶、务工、经营、旅游搅在一起的。遗址公园重要,但不是唯一主线。

更微妙的是情感距离。有些村民记得小时候路过考古工地、和考古学家说话,那是带温度的谈资;但近年土地政策、住房安置、村庄空间调整后,一些人住得离遗址越来越远,也离那些童年记忆越来越远。于是出现一种常见却被忽视的现象:遗产在空间上在村里,制度上被高度重视,在村民日常生活叙事里却可能缺席。这不是村民"没有文化认同",而是不能想当然认为:保护了一处遗址,村民就自然和它建立深厚情感。认同不是文件写出来的,也不是景区牌子立起来自动生成的,它要和人的生活经验发生关系。

所以"以文化遗产保护推动村民认同"这句话,其实有很大模糊空间。

那还要不要在乡村谈保护?还是要。老建筑、古遗址、传统习俗都是人类文明的见证,值得保护、也需要保护。问题不在"保护有没有必要",而在"用什么方式保护"。

过去我们容易把保护理解成保护某个具体对象:一栋房子、一段城墙、一座墓葬、一项技艺。对象在,保护就成功;对象不在,就失败。可任何遗产都不是孤立的:老房子连着一家人的居住需求,遗址连着土地变化和生计模式,仪式连着村民的社交和情感,歌舞连着节庆、闲暇和共同体关系。目光太窄,遗产就变空心——外人觉得珍贵,村民觉得遥远;专家反复讲价值,村民不知道它和自己有什么关系。

2016年以来,我陆续在河南周口、山西平遥、贵州安顺、四川阿坝、重庆合川、海南五指山、浙江湖州、山西大同等地乡村调查。它们大多不是热门遗产旅游村,也不一定受最严保护条款约束,村民过着更普通、更日常的生活。一开始这种日常让我迷茫——遗产研究总爱看激烈矛盾和显眼创新:保护开发冲突、搬迁争议、旅游冲击。但很多乡村没那么戏剧化,只是安静地延续、调整、变化。后来才意识到:也许恰恰是这种日常,才是中国乡村更普遍的状态;面对日常、围绕日常做工作,才是最容易被遗产保护者忽略的关键。

这几年我和学生做了一点小实践。2025年,学生回安吉给村里爷爷奶奶拍肖像,陪他们重回旧地——不是请老人讲考古遗址多重要,而是讲自己的生活:小时候从哪走过、在哪看考古队、哪些地方变了、哪些人和事还记得。故事不宏大,却让遗产重新有了人的面孔,让村民在讲述里重新激活与遗产的联结。同一年另一批学生去广州传统村落,和村旁中学合作:初中生回家采访父辈做口述史,历史老师讲跟村子更直接相关的历史,美术老师带学生进村拍照、绘画。很多孩子已经离村生活,对"乡土"没感觉;可当他们拿着问题回家,听父母讲村庄、家族、劳动、迁徙、节庆,再被带回乡村现场用自己的方式描绘,乡村就不再只是抽象"故乡",而是有日常细节的生活现场。

这些事很小,称不上宏大保护工程,但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遗产保护者的目光,怎么从"标本"走向"日常"。

在我看来,未来的遗产保护工作者不能只做"抢救者",还要学会做"学习者"和"协调者"。在乡村里,学习村民真正关心什么,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选,把"标本"和"日常"连起来;协调遗产价值与生活需求的关系,让保护不是外部力量单向进入,而是和村民自己的日子产生联系。当我们不再只问"这里有什么值得保护",而进一步追问"这里的人怎样生活、他们在意什么、遗产如何进入他们的人生故事",乡村文化保护才可能从一场单向抢救,变成一场真正的对话。

至于能不能真正解开那些"美丽的误会"?走过这些年乡村调查,我仍没有那么确凿的答案。只是常想起去阿坝前请教一位老师,问他有没有高深道理、科学方法帮我做好调查。老师把我叫到一旁,只说了一句话:"向老乡学习。"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腾讯新闻大声思考,作者:王思渝

作者:意昂体育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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