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 “基础科学”,如何从内部沦陷?

日期:2025-08-09 13:06:02 / 人气:23


二〇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,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(NSF)主任潘查纳坦(S.Panchanathan)突然辞职。《科学》(Science)杂志称,原因是特朗普政府下令削减 NSF 年度经费的 55%,并裁撤一千七百名工作人员中的一半,潘查纳坦无法服从只好辞职。三十日,NSF 员工又收到 “停止所有基金资助项目拨款,包括新批准的和现有的科研项目” 的通知。
NSF 曾被视为美国的 “基础科学堡垒”,但科学界人士的哀痛背后,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是:这座 “堡垒” 在数十年的内部缠斗中早已沦陷。
一、被神化的 “基础科学堡垒”
提起美国科技,“重视基础科学” 几乎是公认的 “标准答案”。这种认知形成了一条看似天经地义的链条:美国科技先进→因为重视基础科学→因此要强大必须重视基础科学。
但这个链条的关键环节 ——“美国重视基础科学”—— 却缺乏实证支撑。多年来,支持者唯一的论据是范内瓦・布什(Vannevar Bush)在《科学:无尽的前沿》中提出的理念。但将 “布什的想法” 等同于 “美国的国策”,本身就是一种冒险的假定。
2021 年,《美国是因为重视基础科学而强大的吗?》一文引发剧烈争议,恰恰暴露了这个 “标准答案” 的脆弱性。当人们试图为 “美国重视基础科学” 寻找具体证据时,会发现除了布什的报告,几乎无迹可寻。
二、布什的理想与 NSF 的诞生
二战后,美国关于科研资助的理念存在两大分歧:以布什为代表,主张建立由科学家管理、专注 “纯科学研究” 的基金,远离政治和短期实用压力;以西弗吉尼亚州联邦参议员基尔戈(H.Kilgore)为代表,主张科研应服务于国家实际需求,资助应用研究的政府实验室。
1944 年,罗斯福要求布什提交关于战后科学发展的报告。布什组织四个委员会撰写报告,最终形成《科学:无尽的前沿》,核心愿景是打造一片 “纯科学绿洲”。但 1945 年报告提交时,罗斯福已去世,继任的杜鲁门对其并不重视。
经过五年努力,NSF 终于在 1950 年成立。但这个被后世神化的机构,从诞生起就未实现布什的愿景:第一年经费仅 15 万美元,此后长期仅占美国年度科技研发总经费的 1.5% 左右。这一数据足以说明,布什的理想从未真正落地。
三、内部缠斗:基础科学与应用技术的权力争夺
NSF 成立七十余年来,布什的 “纯科学” 理念始终面临两大挑战:工程学等应用领域要求平等地位,国会要求科研服务于国家利益。这两场内部斗争,逐渐瓦解了基础科学的主导地位。
(1)工程学的 “平权运动”
NSF 首届管理机构 “国家科学委员会”(NSB)中,物理学家占绝对多数,唯一的工程师处于权力边缘。初期 NSF 对 “基础科学” 的倾斜近乎极端 —— 只要提案涉及实际用途,就可能被直接拒绝。
这种倾向引发工程师群体的强烈不满。1960 年,社会科学在 NSF 成立单独办公室,更激化了工程师的不平:“为何社会科学有专属领地,工程学却没有?”
1964 年,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校长沃克(E.Walker)的推动下,NSF 终于成立独立的工程部,与数学物理、生物医学、社会科学部并列。这是应用技术首次在 “基础科学堡垒” 中获得正式席位。
(2)国会的 “实用主义” 改造
1965 年,达达里奥(E.Daddario)主导对 NSF 的全面审查,直指其 “被动等待申请、脱离社会需求” 的模式过时。1968 年,“达达里奥法案”(90-407 号公法)通过,首次将 “应用研究” 纳入 NSF 职能,授权其 “支持与国家问题相关的应用科学研究”。
这一法案是 NSF 使命的转折点。《科学》杂志当时就预警:“NSF 将逐渐被迫支持科学应用,而非专注于知识增量。”
1981 年,NSF 成立独立的工程理事会,涵盖电气、计算机、机械等多个领域,应用技术的地盘进一步扩大。1985 年,第 99—159 号公法修订 NSF 法案,在 36 处 “科学” 后加入 “工程学”,在 3 处 “科学家” 后加入 “工程师”。工程学终于在法律层面与科学 “平起平坐”。
到 1992 年,NSF 面临 “介入应用领域、保持现状、回归初心” 的三重选择。前主任布洛赫的表态耐人寻味:“布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…… 是时候重塑 NSF 了。”
四、法案改写:从 “无尽前沿” 到 “技术优先”
2000 年后,中国研发投入的快速增长(2000-2017 年年均增长超 17%)引发美国焦虑。2020 年,《无尽前沿法案》出台,名义上致敬布什的报告,实则彻底背离其理念。
该法案将 “技术” 一词提及 231 次,“科学” 仅 163 次,“基础研究” 仅 1 次;主张 NSF 更名为 “美国科学与技术基金会”,并设立 “技术理事会”,未来五年获得 1000 亿美元资金 —— 体量远超 NSF 原有核心主体。
2022 年,《芯片与科学法案》通过,成为这场转型的里程碑。法案向半导体行业提供 527 亿美元,向联邦科研机构提供约 2000 亿美元,其中 NSF 的两个应用技术理事会拨款占比大幅上升。法案中 14 次提及 “中国”,清晰表明其服务于国家竞争的实用导向。
至此,NSF 已从 “纯科学堡垒” 彻底转变为 “基础与应用并重” 的机构,官网明确写道:“我们支持好奇心驱动的基础研究,也支持以解决方案为导向的研究。”
五、沦陷的本质:使命偏移与政治捆绑
美国基础科学的内部沦陷,本质是三重偏移的结果:
资源分配偏移:NSF 经费长期仅占全美研发总经费的 1.5%,且其中越来越多流向应用领域。基础科学从 “核心使命” 降为 “选项之一”。
机构使命偏移:从布什设想的 “远离政治的纯科学绿洲”,变为深度绑定国家利益的工具。NSF 主任任期设计本为 6 年以脱离总统周期,但如今已深度卷入政党博弈 —— 特朗普削减经费只是最新例证。
价值排序偏移:从 “知识增量优先” 转为 “实用价值优先”。欧洲诞生了万有引力、相对论、双螺旋等顶尖基础成果,却多由美国转化为经济果实,这种 “欧洲种树、美国摘果” 的模式,反过来强化了美国对应用技术的倾斜。
六、反思:基础科学的 “神话” 与现实
历史早已证明:基础科学成果无法申请专利,一旦诞生即为全人类共享。若缺乏强大的产业和应用能力,基础研究很可能 “为他人作嫁衣裳”。
美国的案例更揭示一个悖论:当人们坚信 “美国因重视基础科学而强大” 时,会陷入逻辑困局 —— 若美国不重视基础科学却仍强大,说明基础科学并非必需;若美国因不重视而衰落,则 “重视基础科学” 的神话不攻自破。
NSF 的沦陷,不是某届政府的偶然行为,而是美国科研体系内部实用主义对纯科学理想的长期胜利。这场从内部发生的变革,或许比任何外部竞争都更能改写全球科技的格局。

作者:意昂体育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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