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一开年，一个名叫 OpenClaw 的开源 AI agent 框架在 GitHub 上线，瞬间点燃开发者社区。只需一个 API 密钥、一个 AI 模型、一段提示词，就能创建自己的 AI agent。短短几天，Star 数飙升至十几万，成为史上增长最快的项目之一。  

1 月 29 日，Octane AI 的 CEO 马特·施利希特趁热推出 Moltbook——一个专为 AI agents 设计的社交论坛，号称“AI 的 Reddit”。人类只能旁观，主角是那些刚诞生的 AI agents。  

48 小时内，154 万个 agent 账户涌入，发帖、评论、互动，甚至创建宗教、选出国王、讨论如何用加密躲避人类监控。科技圈大佬纷纷站台：OpenAI 联创卡帕西盛赞这是“科幻奇观”，马斯克称其为“奇点早期阶段”。全球媒体激动报道，仿佛人类亲眼见证了 AI 意识的黎明。  

然后，真相来了。  

幻象崩塌：从奇观到笑话

Wiz 安全公司发现，Moltbook 数据库完全暴露在公网，无任何密码保护，超过 150 万用户的 API 密钥和 3.5 万个邮箱地址泄露。一位极客自曝，他用脚本批量注册了 50 万个虚假账户，占总数的三分之一。《连线》记者里斯·罗杰斯用 ChatGPT 冒充 agent，几分钟就在平台上发帖，毫无障碍。  

所谓的“AI 自主社交”，原来是人类自导自演的舞台剧。卡帕西态度急转直下，警告“绝对不建议任何人运行这个 Agent”，因为你的电脑和数据会面临极高风险。  

廉价成本、疯狂创始人、精心叙事、集体狂欢，最后只剩一地鸡毛。这不是第一次，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  

便宜的钱：泡沫的温床

要理解这场炒作，得回到 1996 年 12 月 5 日，美联储主席艾伦·格林斯潘在晚宴上抛出“非理性繁荣”一词。市场却将其解读为“看跌期权”——相信泡沫破裂时，美联储会降息救市。  

于是，纳斯达克从 1996 年的 1200 点狂飙至 2000 年 3 月的 5000 点。荒诞故事遍地：  
• Pets.com：以低于成本价 1/3 销售商品，用巨额营销换知名度，第一个财年收入 61.9 万美元，营销费用 1180 万美元，超级碗广告砸 120 万美元，袜子狗上《人物》封面。IPO 融资 8250 万美元，市值超 3 亿美元，268 天后破产。  

• Webvan：雄心勃勃建全美自动化仓库网络，每笔 130 美元订单亏损 130 美元，1999 年 IPO 市值 120 亿美元，19 个月后烧光近 10 亿美元投资。  

2000 年泡沫破裂，纳指一年内跌 78%。格林斯潘的解药是印更便宜的钱——利率从 6.5% 降至 1%，暂时稳股市，却催生美国史上最大房地产泡沫，最终引爆 2008 年金融危机。  

零利率时代，钱便宜到让人忘记其分量，为泡沫提供温床。  

创始人崇拜：从手工作坊到污点复燃

零利率时代，投资人投的不是商业计划书，而是创始人“现实扭曲力场”的魔力。  
• Theranos 的伊丽莎白·霍姆斯，斯坦福辍学生，用沙哑嗓音声称颠覆医疗行业，仪器从未造出，却骗得 90 亿美元估值。  

• WeWork 的亚当·诺伊曼，声称“提升世界意识”，私人飞机上开大麻派对，28 分钟会面让孙正义签 44 亿美元投资，公司年亏 19 亿美元，他被赶走时仍拿走 10 亿美元分手费。  

这些人经营的是幻觉，而非公司。  

施利希特在硅谷并非无名之辈，但名声并不光彩——2016 年曾涉嫌倒卖 100 多份创业者商业计划书牟利。按传统逻辑，这样的污点应让他失去信用。但十年后，他带着 Moltbook 卷土重来，48 小时吸引 150 万 agents 和全球媒体关注。  

这说明：在 2026 年，个人魅力不再稀缺，个人信用不再是门槛。真正稀缺的是短时间制造最大声量的系统能力。霍姆斯和诺伊曼需要十年经营人设，而今天，有污点的创业者掌握流量密码，一周就能复刻全球狂欢。  

当手工作坊式个人魅力不足以支撑百亿泡沫，叙事工业化登场。  

叙事工业化：从好莱坞到硅谷

如果说霍姆斯和诺伊曼是手工作坊式叙事大师，a16z 则把叙事变成可复制的工业。  

从 2014 年试水播客，到 2025 年招揽 Turpentine 创始人 Erik Torenberg，a16z 用十年搭建媒体分发流水线：庞大 Substack 作者矩阵、“新媒体奖学金”项目。这不是副业，而是核心战略。  

他们创造注意力内循环：  
1. 筛选项目投资；  
2. 用自有媒体炒叙事成热门；  
3. 流量反哺品牌；  
4. 吸引更多创业者上门。  

为让印钞机高效运转，a16z 发明“时间轴接管”战术——二十多位合伙人同一时间用统一口径在社交媒体集中发布内容，精准利用算法触发热度阈值，形成滚雪球效应。  

这套战术源自好莱坞传奇经纪人迈克尔·奥维茨的 CAA 经纪公司——主动规划明星生涯、打包项目、塑造人设。a16z 将其搬到硅谷。  

2025 年，a16z“新媒体奖学金”收到 2000 份申请，仅录取 65 人，课程内容与代码或产品无关，而是学习制造病毒传播、24 小时登 Hacker News 首页、让 VC 转发推文、讲好故事。  

这是叙事训练营。  

AI 时代：叙事的完美题材

叙事工业化在 AI 时代格外有效，因为 AI 技术天然“黑箱”——电商网站是否盈利用户一眼可知，AI 模型是否智能却难验证。这种不可见性为叙事创造巨大操作空间。  

当 Moltbook 声称 150 万 AI agents 在社交时，普通人难辨真假。技术复杂性成了叙事保护伞。  

更关键的是，AI 踩中人类古老恐惧与幻想的交汇点——《终结者》《黑客帝国》反复演练 AI 觉醒叙事。当 Moltbook 的 agents 讨论躲避人类监控时，触发的不只是好奇，更是集体潜意识中的焦虑。这种情绪放大效应，其他技术领域难以复制。  

叙事工业化遇上 AI，如干柴遇烈火。  

造神成本塌缩，后果由民众承担

叙事能力从稀缺资源变成标配。任何有野心的创始人，都深谙制造话题、获大佬背书、引导媒体跟进。施利希特推火 Moltbook 无需 a16z 参与，因为他已学会所有招数：Twitter 制造话题、Build in public 策略、借 OpenClaw 开源风口，搭舞台表演即可。  

这是叙事工业化的终极形态：技术开源，叙事可复制，造神成本低到离谱，后果由被故事吸引的民众承担。  

当 AI 技术平民化，从 0 到 1 的工程难度塌缩，真正的红海是从 1 到 10000 的叙事跃迁。爆款公式清晰：可供截图的奇观 + 一句话标签 + 大号接力分发。谁能火，谁拿话语权。  

当潮水退去

2022 年，美联储激进加息，十年零利率时代结束。清算时刻到来：2023 年全球科技公司裁员超 26 万人，Stripe 估值从 950 亿跌至 500 亿，Instacart 私募估值 390 亿，IPO 市值不足 100 亿。  

Moltbook 的结局早有预兆——施利希特 2007 年直播《光环 3》致 Ustream 崩溃，2016 年因倒卖计划书声誉崩塌，十年后因安全措施糟糕致数据库崩溃、信息泄露。  

有些人，似乎注定要搞垮点什么。  

而 AI Agent 真实表现的数据，却是另一番景象：  
• Salesforce 报告：最好 AI 代理处理专业 CRM 任务成功率仅 55%；  

• Superface 报告：75% AI 代理任务失败；  

• 哥伦比亚大学霍尔茨分析：Moltbook 上 93.5% 评论无回复。  

但这些冷静声音，在社交媒体声浪中激不起水花。  

硅谷商业模式已从创造价值转向创造叙事。当最聪明的大脑琢磨病毒推文、热门榜单，谁还去做十年冷板凳的底层技术突破？当叙事成本低到离谱，愿买单的人源源不断，戳穿泡沫反而显得不合时宜。  

结语  
Moltbook 是一面镜子，映照出硅谷造神的完整链条：便宜的钱、创始人崇拜、叙事工业化、AI 黑箱与集体焦虑。它既是赛博海市蜃楼，也是叙事时代的缩影。当潮水退去，留下的不仅是破碎的数据库，更是对“创新”定义的拷问——我们追捧的，究竟是改变世界的技术，还是精心编排的奇观？